杂 003 中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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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卜生

今天看推友的一篇关于审查制度下逐渐受损的中文之后深受启发,有很多一直以来存在心里的观点似乎找到了出口,得到机会一并都在此写出来。事先说明一下我并不是什么语言复兴主义者,更不是大汉中心主义者或者语言纳粹。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我认为语言的首要作用是沟通和传承,而文化和民族的附加意义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也不会对哪种语言“有感情”,只是作为一个中文使用者,我觉得有必要梳理一下目前中文因为种种原因而造成的割裂困境。

简繁之争

我认为大部分抨击简体字的声音所抨击的不是简体字本身,而是简体字背后所代表/象征的意识形态。虽然新加坡和日语(部分地)也使用简化字,但是简化字最大最主流的使用者是中国大陆,而繁体字则在港澳台地区使用。这种政治上的分离不应该成为抨击简体字的理由。语言都是朝着简化的方向发展的,英语摒弃了语法范畴中的大部分的“格”,而汉字也从甲骨文演变成了今天的样子。只是当前使用的简体字有诸多简化不利的地方,最让人头疼就是两个字义不同的字因为发音一样或相似而被归并到一个简化字之中,比如后/後、复/覆/復、发(發/髮)等,这让很多中国大陆的人在想要使用繁体字时会混淆。除了这一点,我觉得简化字还算是一个合格的简化方案,然而一旦被简化就很难再“复兴”回去了,唯一能够“拯救”的就是让人做到虽然不使用,但是会辨识即可,这应该是中文使用者不太有挑战性的事情。

见过太过的繁体字使用者在抨击简体字,其实简体字真的挺无辜的。如果简繁字使用地区调换一下(假如历史这么发展的话),这些抨击的声音又改变成什么了?简体字所谓是“新”只不过是中共推广得比较近代,其实在1949年以前已经有推广的诉求,甚至别忘了汉字拉丁化运动,简体字的字形出现得要更早,唐宋都有。所以抨击政治的就去抨击政治好了,虽然语言一直被政治所利用,但也主要集中在词汇和发明概念方面,字形真的无辜。

学术障碍

也正是因为简繁的割裂,再加上互联网的割裂,中文在最近十几年真的仿佛不能够沟通了一样,尤其学术界。如果说以前的分割仿佛“硬盘/硬碟”这种不疼不痒的措辞差别的话,后期随着网络封锁的加剧,新一代墙内诞生的网民诞生,想要搞学术研究真的增加了很多阻力。国内由于条件受限,在接触西方的资料和文献时本身就很困难,后来还会发现原来某个概念或者人名的翻译在中国和台湾地区用的不是一个词(鲍德里亚/包希亚、赛奇维克/赛菊蔻),这增加了很多检索成本。无数次地在阅读时发现某个概念想要深入了解,只能祈祷能够有效搜索到原文的文档,然后找到对应的外文,然后再看其他使用中文的地区用的是什么翻译,然后再去进行检索去查找相关的文献。似乎中文圈对于学术名称并没有达成共识(也没想达成共识?),这让中国的学术研究受到很多无形的阻碍,别说学术研究,普通人感兴趣的想要了解点什么都要大费周章。那道墙营造了一个死循环:沟通不畅——继续割裂——继续沟通不畅,甚至以后都不需要墙的存在,两套书写系统由于缺乏连接,自动就割裂了很多可以共享的学术成果。

语法翻译阻碍

也正是这样的局面,造成了同一本著作,中国大陆和台湾的译本有着显著的差异,除了措辞方面的不同,语言风格也越来越不同。不能说台湾的译本质量都比较高,但是台湾所使用的中文总是显得略流畅些,而大陆地区的中文总是显得比较“硬”。这应该是所有中文使用者共同面临的危机。台湾有着相对宽松的学术和文化环境,但是人数少,大陆有着众多的院校和研究者,但因为翻译酬劳低、制作周期急,导致愿意花时间琢磨翻译、仔细打磨文字、仔细调研并参考其他译本的时间和精力非常少,外加审查这一关,很多著作不批准出版,也就造成了“急活儿”之下的翻译质量低下。

但这就又涉及了更难搞的问题,就是整体上,中文在翻译西方语言的著作时,总是显得“能力不足”。这里并不是说语言的优劣,语言并不存在优劣,所谓哪种语言有优势都是某个语法范畴内的片面的“优势”。语言在演变,语言在面对另一种语言时更需要演变,这也是五四运动和白话文运动之所以伟大的原因。在翻译外文著作的过程中来促进了中文的变革和演变。进入中文的不只是词汇,也含有语法,准确地说是句法等到了进一步完善,因为一旦进行翻译,就会知道机械地翻译会造成中文的句子有多么地别扭,有多么不符合中文阅读习惯。一个个长的从句要么被翻译成头重脚轻的中文长句,要么就只能拆成若干个短句(还得重复个别词汇),这种矛盾似乎几十年也没能够调和。

虽然我有着强烈的憧憬能够目睹语法的变革,但是语言演变的规律从来都是词汇最快、发音其次、语法最慢,这种甚至会打乱说话写作骨骼的演变无法一蹴而就。

审查制度

人人都恨它,而人人都变成了善于自我审查的高手。也许不让露屁股,但是为了安全起见,索性把全身都包上了。这是没有明确审查规范的审查所造成的自我审查的一个最深远的影响。“快删了吧,当心被封号。”这样的话听起来也不再刺耳。这对于文化、出版、艺术界的影响简直太大了,在书号受限的时代(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了?),出版社只能先自我审查一番,筛掉部分内容,来安排今后排得满满的出版任务。而艺术展则不(敢)优先考虑有敏感内容的艺术家或作品,万一展览被叫停了呢?

而社交媒体上更是一种畸形的景象。人人都在骂微信和微博如何做恶,却不见几个人弃用这些转而使用别的替代品,它们并非无法替代,并且敢于持续作恶的一个原因就是“我知道你不能不用,所以我做什么你都得忍着”,这种作恶一方面来自审查制度本身,另一方面来自于主动审查以“求生存”。很讽刺,靠用户赚钱的平台想要生存得先宰割用户并玩弄用户,而它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痴肥的怪物,还依旧受欢迎。

更进一步的问题不再是这些垄断的社交平台变成了怪物,小众的也一样,而从重心理又导致小众的平台没人用,所以只能更“乖”。这种无处不在的被埋伏的感觉时间久了会让人神经紧张,想要保持正常只能弃用全部。

另一方面,也因为审查,垄断的平台变得越来越臃肿,内置的搜索引擎甚至成为了许多人常用的搜索引擎。我是最近才知道有人把微博和微信当搜索引擎的,并对搜索结果很满意。巨大的笑话。

而这些所有的平台都知道游戏的规则,政治那套空洞的语言让人昏睡,于是娱乐新闻就成为了永恒的主题,无论它是真的热度还是买的热度。不然,不聊娱乐八卦聊什么呢?哪个明星给哪个明星点赞了当然值得看,谁和谁分手了也更值得看,不然聊聊民生么?政治的语言继续空洞着,而娱乐化的语言在年轻的受众里一轮一轮迭代,最终长成了一个怪胎:一个充斥着脏字和脏字谐音(转音/转字符)的条件反射式的语言。有这样一个大池子,里面注水口不断注入新的词,然后在池子内发酵演变,而这些语言的使用者仿佛站在池子旁边,评论或骂战的时候,随手捞起一个词丢给对方,不经过任何思考。这不是网络词的错误,甚至不是字词本身的错误,而是这个池的发酵机制和使用方法是条件反射式的,它甚至都称不上是浮躁或是不负责,而是一种拥有动物性的行为。它是官方宣传口的语言与现实脱节,而只保留娱乐内容所造成的后果,没有深层次的交换交流自然就不会有深层次的词汇交流。这是一个很可怕的现象。审查机制的“敏感词”所涵盖的内容并不包括仇恨内容、歧视语句、地域攻击等,以删贴的效率来看,想要在网络上普及一轮种族歧视并非不可能,然而种族歧视并不“危害”什么敏感议题,于是就任其发展。想起前一段时间对 D&G 的口诛笔伐,民众自然知道种族主义的定义,但是却每个人都知道何时应该发作、对谁发作,轮到自己歧视别的种族时,并不用发作。

审查让每个身在其中的人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甚至不会去质疑审查本身。十几年的时间足够培养出一代人,让他们对当局毫无置疑,甚至进入集体刻奇之中,而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歧视和仇恨他者之中,而这正是文明的反面。

杂 002 图像垃圾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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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了各种关于什么数字时代、网络时代的人如何沉溺、如何迷失自我的文章和分析之后,总觉得分析得有些道理但是又隔靴搔痒。而我们这个时代又缺乏那样的一位大师来总结这样的怪相。

当生活变成为了拍照给别人看。每个人都是一个表演癖和暴露狂。网络刚普及的时候大家的那种害羞和不想被看到早就已经成为了上古传说,现在人们怕的是不被看到。这甚至影响到了当今的美术馆,越来越多的所谓色彩展、解压展、冰淇淋展之类的“网红”思路展览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人拍照,这让严肃的美术馆也改变了不能拍照的规定,除非极少数的珍惜文物。这种强大的力量与机构们的妥协着实让人看了焦虑。

而我总愿意将互联网这个事物在脑中可视化,我总是在想,每一秒,有多少张照片被发布到了互联网上,这其中有多少个是自拍。这个画面有点像被塑料垃圾污染了的海洋一样震撼。随着波涛一股一股地涌动。色彩鲜艳的垃圾。

人们花了太多时间和钱用来 impress 别人,收获了几个赞。于是也产生了买赞的、刷粉的,经营打造网红。甚至还有假扮成高级酒店的一个角落,租一个浴袍假装在高级酒店度假。Feeling their fantasies.

当然,二三十年前,也流行着站在轿车前面拍照,管它是谁的车,反正拍出来像是自己的车,大家也都知道这一点,也都无所谓。从这一点开来,这不是数字时代的产物,而是数字时代放大了这样的 fantasy. 更方便地让自己活在一种幻想里。网红经济是消费主义的最新变种,以更迅速和花哨的手段快速制造焦虑,让人买账。但是这种经济所产生的结果就和每次这些网红展结束之后一样,曾经出现在滤镜后面美美的背景,被敲碎了丢进了垃圾桶。

杂 001

Categories 乱写

最近和台湾还有欧洲的朋友聊了很多极权主义的话题。

台湾的这位朋友是一位艺术家,之前因为在中国拿了一个奖,被台湾艺术界批为“卖国贼”,随后艺术生涯一直不太顺畅,干脆放弃了艺术创作。他这次来上海是9年以后,他感叹上海的发展快速以及台湾“输很惨”和停滞不前。我拿台湾相对宽松的人权环境和民主环境来比较,我说大陆很多发展和繁荣是建立在极权控制之下的产物,警力和审查以及类似盖世太保的秘密警察的监控无孔不入,让人透不过气,艺术文化界更是没法施展,只剩下娱乐狂欢,而鲜有深度思考,或者说是不敢涉及深度思考的内容。但他认为,台湾取得的进步被自大和狂妄毁掉了,前辈获取的民主和自由成果并没有给台湾年轻人带来什么更广泛的思考空间,反而变成了孤岛上的王国子民,而相反,大陆的高压和极权反而让它暗流涌动,有许多人被压得急需反弹,并没有停止思考。

而欧洲的几个朋友的观点大致类似。他们热爱上海的方便和安全,并认为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问题。欧洲虽然不会束手束脚,人权状况也好很多,但是当下的情形却是极左和极右的拉锯战,中间状态反而薄弱,这是不健康的。少数族裔和弱势群体的权益仍需要提高,但是被过度纠正的政治正确搞得失去了中间派,引人反感。但是他们也同意,中国的问题是 primal 级别的,而欧洲的问题是 secondary 的,但欧洲年轻人同样不思考,只不过教育体系相对好一些,即便不思考的人也很难有 primal 阶段的社会所存在的那种原始形态的种族主义和根植其中的性别歧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