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灯:给周璇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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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2日是“金嗓子”周璇的忌日,一代歌后已经离开我们61周年了,这个日子在今年又恰逢中秋节期间,不免让人想起周璇的那首《月圆花好》,只是如今只剩明月依旧。

沈星培的这部动画作品《莲花灯》是他写给周璇的一封信。他用具有鲜明个人风格的图像,使用莲花灯作为意象,借用镜子、旋转的玩具和摆件、周璇的《月圆花好》的歌曲采样、电影《西厢记》中周璇的台词等共同烘托出了一个具有魔幻色彩的挽歌。

穿梭阴阳

沈星培的作品经常使用略带“诡异”色彩的元素,例如阴冷的配色和配乐氛围的营造,这部作品也不例外。莲花灯本身是一种具有双重宗教符号的物件,它可以是供佛使用,而其变种也广泛地使用于本身来自于道教的中元节之中——将莲花灯放在水中祈福,莲花灯成为了联系阴阳两界和具有美好愿望的符号。

以莲花灯作为媒介(灵媒),配合镜子做道具,在镜子前“做法”的段落来自于西方的传说,本来有多个不同的民间变种,包括削苹果、叫三次血腥玛丽的名字等等,而在这里,艺术家对“做法”仪式进行挪用,让主角以扭转乳头的方式做咒语,达到召唤效果,进入镜子中的世界。这种颇有恐怖片元素的手法不但在美学上暗合了艺术家的视觉风格,也因其包含的“悼念”、“故人”等元素,配合1940年的《西厢记》台词和周璇的歌《月圆花好》,在年代久远的留声机音效的衬托下,更增添了写诡异气氛,使得这封写给周璇的信更像是一次法事和梦境。

旋转意象

周璇本名苏璞,后被养父改名为周小红,但因其演唱《民族之光》而走红,又因其中的那句“与敌人周旋于沙场之上”的歌词,随后被黎锦晖改名为“周璇”,这标志着周璇事业的开始以与成名曲歌词之间的关系。

艺术家在这部作品里做文字游戏,使用了大量的旋转意象,包括核心的莲花灯,以及旋转的火珠、蚊香、平衡鸟、入相出将的发条玩具、旋转的舞者、旋转的红心等等。这些旋转的意象不但与“璇”在文字上有关,更是通过旋转上升的画面/梦境以及花朵、红心、入洞、双人舞(两位男性)、发条(驱动力)暗合弗洛伊德和荣格关于精神分析和性理论,在这里可以描述为,由乳头触发的一次幻镜中的春梦。

Suzan Pitt 《芦笋》

沈星培的这部作品在美学风格上受到 Suzan Pitt 的《芦笋》(1979)影响,超现实主义的风格、配色、流水般的动态视觉,都能够感受到这其中的联系。《芦笋》这部作品按照作者自己的话来说,确实是关于性的,芦笋在刚刚长出来的时候宛若男性阳具,而再等待一些时间,他们长得再高一些之后则会变得纤细轻巧,多了很多细小的叶子,又变得富有女性特质。是一种能够在不同阶段代表两性特质的神奇植物。作品中女性吮吸芦笋的画面也直接象征着性爱场面。超现实主义成为了 Suzan 所描绘的白日梦之一种,这种关乎“梦境”的处理也体现在《莲花灯》这部作品之中。

Suzan 这部1979年的动画作品探讨了关于性别身份与女权主义,对后世影响很大,而女权运动又与酷儿平权运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二者可以粗略地说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或者说,女权运动的同一战线是那些没有厌女症的群体,虽然酷儿群体之中也有厌女症的人,直人群体也有摆脱厌女症的人,但女性群体和酷儿群体在摆脱厌女症这一方面有较高程度的重合,甚至可以说,酷儿平权运动在一些层面上是站在女权运动这个巨人的肩膀上进行的。

所以《莲花灯》这部关于酷儿致敬周璇的作品能够从《芦笋》中获得灵感并同时致敬 Suzan Pitt 实在是一次绝佳的尝试。

上海歌后与酷儿理论

上海三四十年代诞生出的一大批歌后,诸如周璇、白光、姚莉、李香兰、葛兰等等,在她们活跃的时代并没有成为性少数群体的偶像(或许在保守年代并没有性少数群体公开讨论这个议题),反而是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被年轻一代的性少数者,尤其是男同性恋群体“追封”为 gay icon. 这和群体崇拜 Judy Garland, Cher, Madonna, Beyonce 等欧美 gay icon 不同,和华语区本土的王菲、张惠妹、蔡依林等流行歌后也不同。虽然他们都是各自时代和地区的最知名歌后和流行偶像,但不同的是,老上海的歌后们自身因为身处乱世年代以及起起落落的个人生活,她们的 gay icon 身份相较其他来说,更多了一份优雅和伤感。

根据酷儿理论作家 Daniel Harris 在著作 The Rise and Fall of Gay Culture (1997) 中的说法,“男同性恋崇拜天后并不是崇拜这些天后本身,而崇拜的是几乎所有同性恋都体验过的那种被排斥和缺乏安全感。”这些天后们能够在男权社会中以强势形象出现,本身即是一种鼓舞,并且把“女性气质”这种视为弱点的性格特质外化为强势特质,使得男同性恋群体在面对自身的“女性气质”时能够坦然接受(而直男则选择压抑自身的女性气质,并对自身的男性气质感到十分焦虑),并且在接受之后庆祝、释放。同时,酷儿理论家赛菊寇(Eve Sedgwick)则认为,直男之间的社交建立在厌女(misogyny)和恐同之上,简单说就是,因为直男对于自身男性身份的优越感,女性和拥有女性气质的男性(并不是所有男同性恋都女性化)属于“低档次”的存在,所以才会有着或有意或无意的歧视,而在这样的条件下,男同性恋群体选择大方接受自己的女性特质并正面看待,而不是选择压抑它,而歌后们则成了象征符号和表达出口。

老上海的歌后则在这一层面上又附加了“怀旧”和“经典”的属性,加之华语更容易理解、旗袍亦具有一定程度的“超女性化”特征,所以她们才能够在几十年之后成为新一代年轻人的 gay icon. 从夜店表演的变装皇后,到酷儿艺术家,这些乱世中颠沛流离而又香消玉殒的歌后们都成为了他们创作的灵感来源之一。艺术家沈星培便是其中之一。他借由致敬周璇而表达自己的酷儿身份和观点,以现实世界中的男主角通过乳头这个开关(是转换真实与虚构的开关,也是性刺激)进入到镜子中的虚幻世界,此外,镜子也仿佛水面一般,映射人的倒影,又暗合着古希腊神话中关于“自恋”的纳西瑟斯爱上自己倒影从而不愿离去而憔悴至死的故事,“自恋”实在是酷儿群体无法忽略的一个重要话题,同性恋的审美相比异性恋又多了一层自我在对象上的投射,这使得镜子不但成为了一个实行“法术”的法器,也是自恋行为的重要道具,完美地链接了真实与幻想、爱慕与自恋,并通过不断旋转上升的各种意象和时而出现的周璇的肖像、歌曲、电影对白,营造出仿佛红楼梦中的“警幻仙境”——一个虽然是虚构,但是在曹雪芹笔下能够揭露真相的所在,配合莲花灯、《月圆花好》,再次扣合“镜中月、水中花”的虚幻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