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性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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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2015年的世界各国自杀率排名来看,韩国的自杀率排名第10,每年每10万人之中有24.1人自杀,而以自杀率高著称的日本,全球排名第26,中国排名115.

另据世界卫生组织估计,每二十次自杀行为会有一次自杀成功,也就是说,每一个自杀成功的人,这个数据背后有着20倍的人尝试自杀但未遂。

“啊!真可惜了。”

自杀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普遍,但或许只有公众人物自杀或者发生在公共场合的自杀才引起了人们的关注。而在韩国,明星自杀似乎成为了韩国知名度很高的一种现象,它有伴随着大规模粉丝的哀悼和随后的悼文、社会分析、社会评论等一波又一波的信息海啸,挖掘的内容也基本上是明星签约机制对艺人的剥削、艺人的精神状况、社会对于心理健康的不重视、粉丝施加的压力、韩国经济发展、娱乐业趋势等等。

自杀是多么雷同。阅读到某人自杀的新闻之后,发出一声叹息,“啊!真可惜了”,算是对这个话题讨论的开始于终结。而它就像任何的新闻热点一样,掀起一点波澜之后,人们又转而去追逐下一个热点了。而真正对于引发自杀的原因——心理健康——关注得实在非常微不足道。

房间里的大象

我个人一直认为,人类之所以能繁衍到现在,哪怕在人类社会已经如此糟糕的当下,依然能够保持绝大部分的人是开心乐观积极的情绪,得益于弗洛伊德所认为的“心理防御机制”中的各种形态,所谓“时间能淡化一切”的说法,即人类在生命过程中,对于精神创伤的一种处理办法,让人们能够忘记伤痛,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开心的事依然开心,糟糕的事情则没那么糟糕了。我疑惑的是,对于自己的各种繁杂经历,事无巨细地记住并且不进行扭曲(忠于事实)更好,还是心理防御机制(自我麻痹)更好,这二者似乎是难以协调平衡的,暗示着要想活下去就得使用自我心理防御,而清醒地认识创伤则意味着不断地陷入其中,没有解药。

这或许能够描述一下抑郁症患者的日常状态。以中国为例,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显示,中国有4.4%的人患有抑郁症,如果你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可以这样换算一下,中国的少数民族占总人口的8.41%, 想象一下中国那么多的少数民族人口,把这个数字打对折,就差不多是中国抑郁症患者的人数。而在韩国,抑郁症的比例是12.9% (2014年数据),几乎1/8的人有过或正在经历抑郁症。这或许也是韩国高自杀率的直接因素,也正是因为这样,导演 Celine Park 才拍摄了这样一部有关于死亡和自杀的短片 Placebo Funeral.

死后会怎样?

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其实并不来自于死亡过程的痛苦,而是对于死后的“绝对虚无”的恐惧,即死后人的肉体、意识、精神全部都消失,自己眼前的世界无论好坏,都将在自己死后完全切断,自己的存在则再也不存在了。所以各个文明都会有关于死后世界的想象与描述,无论是天堂地狱,还是转世轮回,或者变成鬼魂游荡,这些起码构建了一个谁也不能证伪的“去处”,让死亡变得不那么可怕。

导演 Celine Park 于是创造了“安慰性葬礼”,给想要结束生命的人一个假性的葬礼,体会丧仪的仪式感,正式宣布自己的死亡,但终究真实的人并没有死,也就能够打破“绝对虚无”,感受到自己“死”后的世界并重生。

安慰性重生

短片中的葬礼在韩国的某处乡下,以戏剧表演的形式呈现,在韩国传统建筑中,演员们身着现代戏剧的服装,装扮成鸟儿,为男主角 Jin Hyuk Jang 举行葬礼。整个葬礼的仪式并没有完全复制韩国传统葬礼的习俗,而是采用了部分内容(如给耳朵、鼻孔塞棉花,短片中变为点花蜜),并采取了世界各地不同的葬礼习俗,形成一种抽象的、戏剧化的葬礼。

在旁白中,我们听到男主角的声音,他说自己32岁,过着停滞不前的生活,想要重生。而在经历了一系列仪式,包括象征棺材的盒子和装在其中的32年的生命,渡过河流时一直吟唱的“重生、重生!”之后,我们听到,男主角说自己的名字是 Sang Bok Kim, 今年18岁。已经揭示了他重新获得的生命。

这并不是一个纯粹关于死亡或者自杀的影片,它更是关于重生的。影片中所描述的仪式可以看做是针对有自杀倾向的人的一种顺势疗法,因此,既然是疗法,就在于解开病症,并呈现答案——重生。这或许是部分自杀者或者具有自杀倾向的人的一种诉求,那么在仪式的作用下,满足死亡的欲望,从而获得新生。

这让我想起陶辉最近一部关于韩国明星自杀的作品《Double Talk》,影片中一位不太成功的偶像在非自然死亡后灵魂接受记者的采访,回答关于生前的一些问题。其中不但能够看到娱乐新闻记者们对偶像明星的步步逼近式的采访和压力,也能够看到偶像是如何熟练地规避、绕开这些问题,并在言语中暗示生前的一些细节。它直指韩国娱乐圈的残酷与病态,又讨论了关于韩国的自杀,尤其是明星自杀的议题。和 Placebo Funeral 类似的是,都营造了一个非自然死亡的“死后世界”,并投射到活着的人和社会之上,借死后世界的“人/鬼魂”来讲故事。

电影标题中的 placebo 即安慰剂,是一种用来做药物对比试验的毫无药物成分(也无毒素)的“假药”,在临床试验中,病人并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真药还是安慰剂,但安慰剂组的病人中确实有恢复疾病的效果,此对比试验在于测试真药的药效是真实的还是来自病人的自我暗示,而自我暗示确实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恢复。起这样一个标题,也在于导演想要使死亡这件事让患者(“死者”)进行自我暗示,达到治疗效果。但与其说它治疗了“死者”并使其获得重生,不如说它在一定程度上治疗了观众,仿佛家人想要通过“灵媒”与死去的亲人对话时,“灵媒”通常在获得足够信息时,临时扮演死者的灵魂附体,以安抚家人,告知他们,死者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很好,存在着那样一个死后的世界,并不是“绝对空虚无”,因此,本片所产生的效果与“灵媒”的假性安慰作用类似。